面对6000万难民,我们必须和他们站在一起

全世界已有6000万人因战争、迫害和可怕的人权侵犯而被迫逃离家乡。这一数字令人惊讶,不是吗?作为能便利地获取各种媒体信息的全球社会成员,我们很容易听到各种数字和数据,然后陷入各种政治的漩涡,但我们很容易忽略这样一个事实: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有生命、会呼吸、有感觉的人。的确如此。我们谈论的对象是人,无辜的人,和你我一样的人。我曾经也是这些数字中的一个,众多默默无闻、无人认识的被迫逃亡的难民之一。你能想象到被迫逃离家园、村庄被摧毁无人幸存的场景吗?请尽力想象吧。

我们正面临全球流离失所危机,作为国际社会的成员,我们必须解决这个问题,必须面对难民,与难民感同身受。我们必须明白,作为个体、家人、邻里、社区、国家和民族,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。作为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(难民署)亲善大使,并且也曾是难民,我正致力于提高认识,要代表全世界被迫流离失所的成百上千万人发声。过去20年,我一直在倡导难民的权利。我从大量的例子中发现,讲述每一个人的故事是最有说服力、最有教育意义的。今天,我将分享我自己的故事。

我很怀念我的童年。我在苏丹南部一个叫瓦乌的小镇长大。那时,一切都很简单、很平静,与现在在纽约的生活截然不同。家里有我的父亲母亲和八个兄弟姐妹,没有电、没有自来水,我们必须用抽水机抽取饮用水,厕所只是地上的一个洞。以某些人的标准来看,我家很穷,但我们并没有感到贫穷,我们很开心,生活充满了乐趣。我们有完整的家庭、安稳的国家和丰富的文化。我们有家园,我们分享食物,我们上学,我们自由自在地玩耍,和朋友一起漫游乡村。我母亲定下一条规则,不准我们在放学回家路上摘芒果树上的芒果吃,因为她担心会破坏晚餐的食欲。由此,大家应该能感受到那时我们享有的安全吧。不过,我经常违反这条规则!

奔上我们镇上的一座小山去看从头顶飞过的飞机,或者周末的时候替母亲放牛,这些都让还是孩子的我们激动万分。那时没有电视、没有电子游戏、没有电话、没有电脑、没有任何媒体。我长大的地方几乎完全获取不到新闻。我们那时的生活十分简单,毋庸置疑。即使是现在,我住在布鲁克林舒适的家里,拥有全世界最好的食物、住处和衣服,但我深深地知道,不管拿什么东西来换我在苏丹的童年,我都不会愿意。但在九岁那年,我们熟悉的生活结束了,那是毁灭性的结局。1983年,苏丹第二次内战爆发,一切都改变了。

起初,父母不让我们知道内战的事情,但随着内战升级,这样的保护已是不可能的了。我们得知邻居被杀害,我们很自然地开始怀疑,我们的父母、叔叔甚至我们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被杀害的人。炮火声和爆炸引起的震动让我们惊恐无比,直到发现家人和邻居是安全的,我们才能松一口气。很难形容看到亲戚朋友一个个消失是什么样的感觉。一天又一天,我们都在为我们爱的人的生死担惊受怕。到处是死尸,腐尸的气味至今记忆犹新。我们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漫步,再也不能摘芒果。我们生活在震惊、麻木和恐惧之中。

我们镇上的警察对抗民兵的攻击。耗尽军火和物资后,他们强迫我们撤离。困在家中三天后,我们穿着贴身衣物,仅带着水、锅和被单等物品开始逃亡。我们朝树林深处走去,同行的还有丁卡部落的数千人。我们一直走,走了两周,到处寻找安全的落脚地。

我的父亲无法保护我们。他身体不好,大部分路途都得抬着走。对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。我们在树林里寻觅食物,在废弃的小屋里躲避危险,我们活了下来。母亲一路上卖盐,攒够了钱给我们每个人办了去喀土穆所必需的护照。我们一家人太多,不能一起去喀土穆,所以得分开。我们先送父亲去,希望他能获得急需的医疗。几个月后我去了,再过几个月我母亲也去了。但这次旅途给父亲造成了重大影响,他中风了,他的健康迅速恶化,在我们离开喀土穆之前就去世了。父亲是我生命中的巨大支柱,失去他让我崩溃。我不知道没有他我们该如何前行,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不断向前走。最终你会找到力量,必须做到的事情,终究是会做到的。

14岁时,母亲将我和妹妹送到了伦敦。我无法描述多么难以与她分别。不过,我当时并没有想到会跟她分开两年多。我绝对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们好,但这也不能减轻我的痛苦。家庭被战争拆散的痛苦你无法感受,除非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自己身上。我们的家庭分崩离析,亲戚朋友们的家庭也支离破碎。整个社区都支离破碎,人们流落到无数个地方。我们熟悉的生活再也没有了,我和妹妹独自前往伦敦。

我们到了伦敦。那里的气候不同,人也不同。我不会说英语,我开始跟随家庭教师学习英语,并在第一时间注册入学。父母常常跟我们强调教育的重要性。我喜欢苏丹的学校,担心错过几年的课该怎么办。父亲跟我们说过,“他们可以夺走很多东西,但他们永远不可能夺走你受过的教育。”当时,我已经失去了一切,所以教育尤显重要。我全心投入学习,但环境却很艰难。同学对我不友好,经常取笑我。我想是我的样子太与众不同,乌黑的皮肤、长长的四肢以及丁卡族标志性的五官。但是我坚持下来了。我能免受伤害,又能回到学校,我十分感激。

两年后,母亲到达伦敦。最终,我迎来了最重要的一个星期天,一位模特星探在水晶宫公园发现了我。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。我在高级时尚界开启了成功的职业生涯。几年之间,我从一个无人知晓的数据变成世界上最著名的面孔之一。我很幸运。每一天,我都对为我提供支持的社区心存感激,从我离开瓦乌的家乡那一刻到我被发现并且开始职业生涯的那一天,人们都一直支持着我。

毫无疑问,如果没有人们的支持,今天我不可能站在这里。对于逃离暴力的人们来说,当地、国家和国际社会的支持至关重要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我清楚地记得亲戚、朋友和陌生的人们的支持,我也记得难民署的支持,我记得联合国外勤人员为在苏丹国内寻求援助的人们提供基本物资。如今,只要看到他们蓝色的标识,我就会感到舒服,感到安全。

我们不能因为全球被迫流离失所的人数达到6000万之巨而失去信心、放弃努力。我们必须教育自己并互相教育,认识到作为一名难民意味着什么。我强烈建议大家访问难民署网站www.unhcr.org,在那里,你可以找到全世界难民情况的信息。我强烈建议大家与难民交流,尽量与难民接触。他们可能就在你所在当地的社区,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故事可以跟你分享。去倾听他们的故事,分享他们的故事,你会为你们有那么多共同点而感到吃惊。在故事的细节中我们会记起这些个体的人性,然后记起我们自己的人性。在故事中我们会开始理解难民面对的恐惧以及经历的磨难。通过这样的故事,我们会逐渐体会到小孩子失去两年、三年甚至更多年的教育意味着什么?没有安全庇护的生活意味着什么?不停地逃亡意味着什么?与所爱的人分离、没有地方安顿家人意味着什么?我们越了解他们的困境,就越能体会到他们为生存而迸发出来的应对潜能有多么惊人,我们也就能更好地提供帮助。我们必须提供帮助,我们必须和难民站在一起。